禾小邪@

桃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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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景非昔比:

最近很迷恋民国。但是对民国没什么了解,别太在意,我去吃土。


#流水账风#
#上升上你#






*


『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。』






王源走进王俊凯的庭院里时,正看到院里那两棵桃花开得正盛。


粉盖如霞。零零落落纷纷扬扬,风甫一吹过,溅落一地花瓣似雪,又轻轻一卷,便像轻柔的羽毛般无声地撒上半空。天色澄澈,阳光明媚,端的是阳春三月此般好天气。


这秀丽景致没有促成他的好心情。他谢过管家,自己推开书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王俊凯正坐在黄梨木桌前,微笑着看信。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厚重的椅背上,白衬衫袖子也挽起来,珍而重之地捧着那一页薄薄的杏黄色纸笺,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缱绻深情。听他关上门,这才抬头笑道:"你来了,千玺的信也才到。"


王源默然看向那页薄薄信纸。上面只一行俊秀楷书:"无事,勿念。桃花已开,可代我细细观赏。千玺。"


"每回都写这么少字,也不知我想他想得紧!"王俊凯宠溺地笑着轻声呢喃,忍不住再细细读了几遍,才从桌角拿过一只精美的雕花檀木盒,打开来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封信。他将信装回盖着千玺的印章的信封,再把信小心放进盒里,盖上盒盖扣好搭锁放回原处,才回身给王源倒茶。


茶具是天青色底的,荷花图案,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,王源心知那皆是千玺喜好,垂下眼来呷了口茶,清淡苦味从舌尖蔓延上整个舌面。他忽的觉得难过,抬起头来,看王俊凯窗户没关,朱红窗框上积了一小叠粉红桃花瓣,风来时便轻颤着卷动,竟又让他突然想起了某人微笑时,琥珀色的眼眸里会泛起的粼粼笑纹来。


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让王源手都微微颤抖,搅得心神俱乱,下意识摩挲着茶杯上的花案,喃喃道:"这天色……倒是像十年前啊。"


王俊凯听他轻叹,也是一笑,自然而然浮现出怀念的神态:"是啊……看着一眨眼的,跟千玺分开都有七年了。"他望向王源,轻轻地将茶壶放回桌上,"的确,离第一回听你唱那昆曲,也有十年了。"



"还记得什么曲?"王源苦笑,自己早就不唱戏了。几乎没有人再知道,他原本还是很有名的戏班的戏柱子呢。


"当然记得。《游园惊梦》,‘恰三春好处无人见,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,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……'千玺那时还很喜欢这段呢。"


王源知他念的不是那《游园惊梦》,只是当年一块听戏那个人罢了;他叹的不是此刻窗外翻飞的桃花,也仅是那年戏园的桃花。






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


自分别后,王俊凯回忆起过往的日子来,总有些意犹未尽,没完没了。尤其是深夜里处理公务乏了,他就自己披了衣服到庭院里走走。刚搬到这处公馆来时,这里本是没有桃花的,他特地派人去找了两棵栽上,也好有个念想。


月光涂了一地,树影摇曳时候,他总想起那句:"何处无月?何处无松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"。自己品味品味,也不禁苦笑:哪还有两人呢?"闲人"也只有他一个罢了,那个可以和他一起闲步于庭的人,早就在遥远的美利坚。


他们在上海一别,便是了整整七年。七年里只靠书信维持往来,一封书信到手上,要两个月余,拿到时,往往信封上的字都看不清了,只有封口处鲜红色的千玺的印还是清晰。千玺每次都写得极少,多是"无事","平安","珍重","勿念"……偶尔给他讲迟到很久的消息,"今日尝到不少美食,想来你也会馋得紧罢",或者"下雨时湿气重,要记得添衣"。王俊凯回信道千玺你可想我?我想你想得很,日日想夜夜想,你什么时候回来?等这时态安稳了,我们就一块去欧洲游玩可好?——诸如此类,抽出时间写上满满几大页。而千玺往往不会回答他的问题,却能回说,"我很想你",便已经让王俊凯欣喜万分,连着半个月都舒坦愉快。


公务不那么忙时,他很想伏在桌前,细细写他回忆中那些事给千玺看。想他拿着这些故事,会是怎样细细地翻动纸页,看到有趣细节,会是莞尔一笑或是红了耳廓吧。但他实在太忙。字又写不好,所以写来写去,还是没有完成这个念想。


而且他所记得的,实在是很多,那些短暂的散发着醉人甜蜜气息的安详日子,都是他在眼下动荡混乱时局中周旋时的慰藉。





记得他们初识,是一块看了王源的《游园惊梦》。三月里,京城桃花袅袅。他从上海到北平办事,北平的友人请他去听当时最好的戏班唱戏。而王源和千玺是竹马好友,那天千玺正从天津办货回来,刚好也来到,听了那场戏。


他是年轻有为的驻上海的军官上校,他是家业显赫的商贾易家易少爷。桃花绝艳,风和日丽,鸟鸣声婉转缠绵,他们就这样遇见。


王俊凯那日第一回见易烊千玺时,还以为他仅是个在念书的学生。他是温文尔雅的,谦谦如玉,眼眸是琥珀的颜色,含了一汪春水般明媚清澈,充满了让人欢喜的生机。他一身素白衣衫,手边摆着一把杏骨素面折扇,悠闲地坐在台下角落里,嘴角微微带着点儿笑,那点笑仿佛是柳绿花红草长莺飞之时的西湖水色般,是会让人醉倒的。


——后来王俊凯就这和千玺提起,觉得真妙,他竟会让自己在北方想起温暖的南方来。千玺笑言是因为他本身是湖南人,他却只反驳,不过因为一见钟情罢了。


友人告诉他那是在北平都很有名的易家易公子,某某铁厂、某某织布局等大产业都是易家的。他还不信的,毕竟他身上一点商人的市侩气息都没有,该是谪仙人才对。




一场戏听得他心猿意马,在他不远处频频看他,只想着与他搭话。最后托了人过去打招呼,他却对他笑道:"王先生如此抬爱易某,易某怎有拒绝之理。眼下可卖易某一个人情,待把我这源哥儿的戏听完,我们二人再另寻地方细谈。"


王俊凯这知是自己失了仪态风度,万分狼狈,却又怔怔醉在他唇畔浅浅梨涡里了。


台上王源唱得圆润动听:"不入园中,又怎知春光如许——"他看千玺用食指指节轻叩着桌面,启唇和着,更觉那春光过于灿烂,这一年的北平,竟美好到不像话来。


很久以后,千玺曾问过他是否后悔抛弃那么多顾及,和他在一块了。王俊凯抱着他,低头轻吻他的发旋,低笑:"记得我们第一回见面听那戏,唱的那句‘不到园中,又怎知春色如许‘?现在知道春色好,哪里会再放手呢?"


他们在一起,像是冲动到决绝一般。在王俊凯待在北平那几天,千玺带了他四处玩了一番,称呼也从善如流地从"王先生""易先生"变成了"小凯""千玺"。事实上,在那一周不到的时间里,北平的山山水水并没有在王俊凯心里留下什么影像,铺天盖地的都是易烊千玺墨画般动人的眉目罢了。




感情容易滋生和培养,但在那样的时局中,谁也没有挑破。一个年轻的军官,一个年轻的民族企业家,谁也担不起。


但是王俊凯离开北平那日,易烊千玺请他到最好的酒楼吃饭。他们喝了几杯酒,喝得脸上发红,千玺还是敬他,似乎在做什么永久的告别。他看着他浸了酒色般眸色难明的眼眸,还是挥掉了他的酒杯,酒淌在桌上没人去管,他只管倾身抱住了他,脸颊滚烫,贴在他原本微凉的耳畔,满满地那耳根也变得热烫起来。


一个拥抱,什么也没说,他回了上海。索然无味地过了一个月,易烊千玺还是来了。



那时梅雨季节已经来临。上海的雨,下得绵软酥烂,像舞厅里歌女的柔媚唱腔。他在这种天气里开车回到公馆,被告知有人找他。不耐地刚走进门里,却是朝思暮想的那张脸,梨涡若隐若现。他看着他呆楞在门边,笑意更浓,只放下茶杯道:"这一个月可长得很,好在……还是得了机会,过来寻你了。"


王俊凯几步过去抱住他,深深地吻了他,将他揉在怀里时,便知这个人,他这一生是不会再放手了。此时无论是军官上校还是大家商贾,都不再是了,他们只是王俊凯和易烊千玺而已,在这梅雨如酥的季节里,在动荡的繁华乱世,刚好就是寻着了,等到了。所以此时年月这袭华丽却残缺的衣袍上,再次绣满了重重叠叠的锦绣繁花。





在一起的时间,其实也并不多。他军务缠身,中国军阀混乱,各党各派熙熙攘攘蠢蠢欲动;而他的易家的生意也在帝国主义列强资本压迫下生存得艰难,只得四处奔忙。这让王俊凯觉得每一次和千玺的分别,都像是生离死别,因此格外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时光。


两个人都是留过洋的,思想观念几乎完全一致,平时也总会讨论政治格局和文化形势。不谈军国大事时,他们也就像是一对普通恋人,甚至兄弟。一起喝茶下棋,看书听戏,也一起去看电影,去豪华的餐厅吃西餐,也很爱裹在同一张被褥里,听留声机吱吱呀呀地播放着唱片,一转头嘴唇就胶着在一起。


王俊凯喜欢吻他。他长了一对尖锐的虎牙,便总喜欢轻轻咬他饱满的唇肉,咬成嫣红颜色,才肯细细再去吻。他们之间的吻通常细水长流般,像是那几年的时光一样温柔细致。做那种事时千玺也很喜欢吻,似乎想靠吻把那些羞人的呻吟喘息都堵在喉咙里,当然王俊凯会坏心地更努力折腾他,非要他叫出来不可。


王源后来没过多久退出了戏班,跟着千玺帮他打理生意。偶尔三人齐聚,王源总调侃他们说:"都说军商勾结,你俩倒是做到了极致。"王俊凯听着好笑,当成句赞美收下。却看庭院的山茶花,下完雨便是一地残红了。





后一年新年里,他和千玺去拜佛。王俊凯本是不在意这些的,千玺惦记着自己父母和弟弟,便说要去一趟,讨个心安。


天下那么乱,佛祖依旧眉目安详。大殿里香火缭绕,木鱼声声敲着,只是站着,心里便都是静的。他站在千玺身侧,听他低声念着些话,只觉得温暖。在佛祖面前牵了他的手,只当是被保佑了。


他和千玺一块磕头。回去就跟千玺咬耳朵:"你觉得我们这像不像拜堂啦?"


千玺瞪他一眼:"想什么乱七八糟的,你心不诚,看你怎么得佛祖保佑。"


王俊凯嬉笑着假装求饶,千玺却从衣服里摸出个红绳吊着的挂坠给他,抓过他的手来系在手腕上,低声说:"这是从方丈那里求的,保佑平平安安。"


他一怔,愣愣看着千玺把那串着玉片的红绳给他系好了。他心里清楚,千玺最最担心的,就是他的平安。他算是身居高位,党内党外都是乱,时时刻刻有命案和陷害发生,他也遭遇过不少暗杀和偷袭的威胁,却不会跟千玺说,千玺却自己察觉了。


他们都不是会抱怨和害怕吃苦受伤的人。在这乱世里面,又各自有着担当,国家,民族,家庭……这些时候,安静的陪伴和如此的关心,便已经足够。


他抱着千玺感叹,怎么就不能一世无忧,摊上这等流离,千玺却说:"人世是这样,我们做自己的便好。"


他是完全赞同的。对于革命和作乱,也终于看得开了些。


乱世无定,唯一颗心可定而已。天大地大,你身边便是我容身之处啊。



好景总不长。易家产业遭受日本公司的打击,千玺招呼也没跟王俊凯打,就带着家人到了美国去处理。王俊凯还是从王源那里听说他已经出国了,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。


干等了月余,易烊千玺终于回来了。却告知他,他马上又要再到美国去,安顿家人,处理商业,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,也不知什么时候,还会再回来。


王俊凯只心疼地捧住他的脸,道:"千玺,你瘦了好多。"


千玺微笑着吻他指尖,约定道:"以后一定一直通信,好不好?你不会弄丢我,我们会再在一起的。"




他答应了,放他走了。他一走才知道,中国真是大。烽烟狼藉,枕空梦也空。半夜惊醒,自己摸着心口,才觉得那里还是为着易烊千玺跳着的。



他有时会格外思念他,尤其下雨时,雨打芭蕉的声音一点一滴都叫人发狂。什么芭蕉不展丁香结,同向西风各自愁,便是如此。恨不得丢了地位,国家,民族,一切的一切,直到他身边去,做王俊凯,做易烊千玺的王俊凯便好。但世道如此,责任大于天,他又怎么可能!




千玺来的第一封信,是颇长的。他说:"我有时会想,若你我只是这民国里两个平民,做点小生意种种菜,便也很好了。渺渺乱世,你和我,我们在一起,比什么都好。"


乱世战尘里,生似蜉蝣戏。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选择,王俊凯定是会毫不犹豫选了那无忧平民,即使被战火扰乱,一生无财无权,能守住身边心上人,即是一切了。






可惜这,姹紫嫣红开遍,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,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


王俊凯从回忆中挣脱,长叹一声,低头饮茶。王源听他絮絮说了些往事,却一字不说,王俊凯看他心事重重,将话题引到政治上,他这才和他讨论了一会。王源告知他将要到美国去办事,他还好好羡慕了一番,不禁又恨起来了。


王源将要告辞。王俊凯犹豫一下,还是起身到枣木大立柜边,取了几盒精致糕点出来,递予王源说:"千玺喜欢吃这个,你看看,能不能帮我捎过去……"


王源沉默,一会却生硬道:"不行。"


王俊凯一愣,王源很少这样强硬地拒绝别人,便试探道:"是不方便……?"


王源猛然站起,冲他吼道:"是永远不能!千玺永远也吃不到了明白吗?他早就死了!"


王俊凯瞪大了眼睛,下意识抓紧了桌角。那个字尖锐得他不敢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紧紧沉声问:"你什么意思?"


王源眼眶一下子红了,别过脸去:"他早就死了。他去美国那年,就死了。"


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信塞给王俊凯。每张都是千玺俊秀的楷书,日期整整齐齐,从这一年,到下一年,匆匆一眼竟有四十几年后的日期。厚厚一叠杏黄色信纸,页页都是那个人的温柔,"无事","勿念","珍重"……王俊凯怔怔翻开最后一张,那上面写着:永别,勿念。


"我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,但我去了美国后就没人代他给你寄信了,我瞒不下了……"






王源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,那几日的美国旧金山,阴雨绵绵。千玺坐在桌边,一张一张写着未来几十年内给王俊凯的信。"很好""无事""勿念"……他的手有些颤抖,还是执着地不愿让笔迹虚浮,尽力写出完美的字体来。写了好几天,厚厚一叠。写完那天,他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,闭目休息许久,才开始细细按着日期叠起来。他算好了时间,准备了许多份,猜测着以后的光景。


王源陪着他,他不愿让王源插手,只笑着问他:"这字还好看吧?肯定比小凯的好看。我走了以后,还有谁教他写毛笔字啊……"最后一句很轻很轻,融化在王源打在他手背的泪滴里了。他抚着王源的头,只道:"源源,这些信……就拜托你了。能瞒他多久就多久吧,五十年……便看我运气了。"


雨细细密密,浸透了整个旧金山。


那年春天,北平的桃花开得很不好。易烊千玺因胃癌晚期病死于旧金山。留下的仅有一叠饱蘸着爱和想念的,给王俊凯的信。






那些桃花,是真真切切地那么热烈地开放过吗?当年缱绻说不离,空见桃花绕故里。


这繁华乱世,是否其实只存活在梦中呢?再不涉混沌,付一纸空名。


我应知那花开早,应知那鸟声俏。应知那白云上头仙人坐,茫茫海里锦鲤跳。古时李太白不到蓬莱,杜诗圣不见长安,我身居乱世也早已丧失心之所向。


王俊凯抱着那叠格外温暖的信纸,向着东边的方向跪下去,哭得像个孩子。


保平安的红绳从手腕上滑下来,暗淡如窗外飘落的桃花。


桃花谢了,良辰美景奈何天。浩浩大梦一场,一醉已十年。




不到园中,又怎知春色如许?
已入园中,却看那韶华惹寒。
怕的是鸳鸯双双,不见如花美眷;
怨的是春去冬来,负了似水流年。



一九二八年,王俊凯于第二次北伐战争中壮烈牺牲,年仅三十一岁。





他倒下去时,鲜血染红了军服,只觉得像是桃花一瞬间开遍了周身,那个人温暖的笑意近在眼前。好一场大梦。


『为我慢归休,款留连,听、听这不如归春幕天。难道我再到这亭园,难道我再到这庭园,则挣的个长眠和短眠?知怎生情怅然,知怎生泪暗悬?』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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